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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戴硕（浙江省影视和戏剧研究中心研究员、浙江传媒学院电视和视听艺术学院副院长）

近期，有关电视晚会的讨论持续霸屏各类媒体。一如往常，语言类节目依旧是其中聚讼纷纭的焦点。居高不下的讨论度表明，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始终是内容市场的“硬通货”。和此同时，以《每年一次喜剧大赛》《喜人奇特夜》《脱口秀和Ta的兄弟们》等为代表的网络喜剧综艺，频频在青年群体中引发热议。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和网络喜剧综艺分别在不同的传播场域、面给不同的受众群体生长，各有其内在逻辑和美学追求。在相对视角之下，大家或能管窥青年群体审美的新特质，进而思索新特质背后的文化成因。

寓言式表达开拓喜剧疆域

近年电视晚会的小品节目中，现实题材占主导。2024至2026年央视春晚共27个小品，除2025年的《借伞》采用古装元素、以“断桥借伞”的典范IP讲述传统戏曲传承之外，其他节目均为现实题材。都市居家、社区邻里、餐厅车站等时代生活场景构成了基本时空坐标，都市白领、退休老人、社区志愿者、返乡打工人等构成了常见的人物类型，每一段故事都力图和普罗大众的日常经验相呼应。反观网络喜剧综艺，节目题材则偏重非现实题材。以《喜人奇特夜第二季》为例，古装、神话、科幻、穿梭、童话占较大比重。从传播效果来看，《夜宴》《真假美猴王》《奈何桥北》等非现实题材节目，在网络上收获了较大声量。

央视春晚小品《奶奶的最爱》剧照 资料图片

取材的差异，折射出两种喜剧形态不同的美学立场。春晚小品强调真正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，着力表现现实时空下的凡人小事和人情冷暖。喜剧结构也追求内在的完整性，通常始于误会或冲突，经过层层铺垫，最终真相大白、矛盾化解，人物在情感共鸣中完成价格认同。这种创作途径有其深厚的传统积淀，也契合电视晚会作为时代生活镜像和社会情感纽带的媒介功能。

而网络喜剧节目则朝着“想象力消费”途径寻觅，更愿意在重设现实、悬置生活的经过中，创新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审美尝试。例如小品《夜宴》，以南唐画家顾闳中的名画《韩熙载夜宴图》为创作原点，讲述画师顾闳中奉皇帝之命潜入宴会，暗中观察韩熙载一举一动的故事。舞台上，宾客们纵情声色、推杯换盏。看似荒唐的夜宴，实则是韩熙载和一众官员精心策略的“障眼法”。他们借夜宴之名筹集粮款，救济江北灾民。这个作品的巧妙之处在于，用壹个千年之前的寓言性框架，言说了真正的人文关怀。该作品的热播现象，揭示出青年群体审美趣味的壹个核心特质：他们并不标准喜剧直接呈现现实，而更愿意通过一层想象性的“折射介质”来抵达真正。换句话说，青年群体对“真正感”的渴望并不亚于先辈，只是他们获取真正的途径发生了转变，不满足于经验层面的对号入座，而更期待在虚构的时空中完成一种认知上的“迂回识别”，即先被陌生的情境悬置，再在意外的转折中触碰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现实切面。

这一审美偏好的形成，和青年群体的媒介经验高度相关。他们是在游戏、二次元、短视频构成的高度符号化的环境中成长的一代，习性于在虚实之间灵活切换，进而能够敏锐地感知文本的重构和意义的再生产。这种“以虚写实”的美学偏好，和现实主义传统并无高下之分，而是两种不同的认知通道。现实主义以直观的镜像唤起共情，寓言式表达则以想象的折射激活思索。

短剧化浪潮重塑喜剧节拍

相声演员阎鹤祥曾提及相声和脱口秀的分殊：传统相声通常需要做好足够的铺垫再抖包袱，所谓“三翻四抖”，而脱口秀讲究单刀直入，从开口第一句话就要制造戏剧张力。这涉及网络喜剧节目壹个鲜明的叙事特征，即短剧化。这里的短剧化并非指节目时长之短，而是指网络喜剧综艺在叙事节拍和风格上和短剧的相近性。

作为当下站在进步风口的内容消费形态，短剧已在叙事上形成了一套特殊的钩子机制，即在极短的时刻内容纳高密度冲突，以持续的心情刺激锁定观众的注意力，并对背景、情节、冲突和人物进行高度提纯和压缩。这套叙事逻辑也影响了网络喜剧综艺，使其形成和传统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不同的节拍感。以《脱口秀和Ta的兄弟们》为例，进入决赛的几位演员表演时，从开讲到第一次出梗，通常控制在15秒以内，梗和梗之间的间隔极度压缩，叙事白描直给，让观众获取密集的心情回报。不仅是脱口秀，网络喜剧综艺的小品也体现了这种即时性。《喜人奇特夜》《每年一次喜剧大赛》中的小品被称为素描喜剧，其鲜明特征在于密集的笑点设计、夸大的表演风格和碎片化的叙事结构。这一形式无需完整的起承转合，只需在壹个高假定性的情境中，将某个核心喜剧支点发挥到极点。

《喜人奇特夜第二季》剧照 资料图片

这种即时满足的喜剧逻辑，和被短视频、微短剧深度形塑的青年群体注意力机制高度契合。一方面，注意力的碎片化催生了对即时爆点的需求；另一方面，高密度喜剧内容的持续供给，也在反给强化这种注意力玩法，使延迟满足的喜剧语法在年轻受众中愈发难以为继。在这个意义上，网络喜剧综艺的短剧化，折射的不仅是一种内容形式的演变，更是一代人感知结构和心情节律的迁移。

当然，短剧化倾给也有值得关注的隐忧。若一味追求出梗的密集，喜剧或将沦为段子和包袱的简单堆砌，那些回味悠长的幽默和入木三分的讽刺，也也许在即时满足的心情释放中被逐渐消解。注重铺垫和升华的逻辑，不断积蓄情感力量，恰恰是喜剧在完成娱乐功能之外，还能触动人心、引发共鸣乃至留下余韵的根本。因此，怎样在轻盈节拍和深厚含义间寻求平衡，是网络喜剧综艺持续生长面临的课题。

荒诞性风格助力心情调适

“传统的五子棋，就是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，这样就赢了。而大家技能五子棋，就是在传统的五子棋当中加入了技能……”即便没有看过《喜人奇特夜第二季》，很多人也大概率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这段表演：多少演员在台上蹦蹦跳跳，台词颠三倒四，逻辑支离破碎，“梦到哪句说哪句”。抽象的风格带动不少人加入二创，引发了一场青年文化狂欢。并非孤立，《每年一次喜剧大赛》中的《父亲的葬礼》也曾冲上热搜。这个节目讲述壹个普通工人的葬礼上，儿子和母亲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。然而随着十三妹、爱因斯老师、来自科尔沁草原的半人马、土星等人依次登场，父亲的形象在儿子心中不断重塑。还有脱口秀节目中以付航、林简七为代表的一类表演，也在呼应一种有别于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的风格——反逻辑、反结构，追求跳跃式的拼贴表演，拥抱无意义，通过夸大、变形、倒错的手段重构现实，营造浓厚的荒诞感。

这样的喜剧风格其来有自。在竞争压力加剧的时代语境中，青年群体容易积累一种意义过载的疲惫感，而搞抽象式的夸大表达，既能将这种积压的心情以戏谑的方法释放出来，又能在共同的荒诞语境中建立彼此心照不宣的群体默契，使能秒懂同壹个荒诞段落的人，瞬间确认彼此的身份归属。因此在喜剧内容消费中，青年群体更希望借助荒诞性暂时抽离日常的逻辑和意义框架，尝试无负担的高兴。这和传统喜剧追求的社会认同和价格升华并无高下之分，只是审美功能各有侧重。温情喜剧以圆满抚慰人心，荒诞喜剧以失控释放压力，两种喜剧语法分别对应着不同受众群体的情感需求和文化期待。

《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》录制现场 资料图片

当然，荒诞喜剧在提供即时释放的同时，也面临深层的美学考验：笑声散去后，那片空白由啥子来填补？如果喜剧的功能止步于暂时的松绑，而未能完成真正的情感净化或认知升维，它提供的只是一种感官层面的消遣，而非心灵层面的滋养。怎样在荒诞感之上找到意义感，让笑声既能承载现实的重量，又不至于流于轻飘，成为网络喜剧综艺持续寻觅的美学命题。

总体而言，无论是在时空配置上的寓言式，还是叙事节拍上的短剧化，抑或是表现风格上的荒诞性，网络喜剧综艺形成了一套有别于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的审美表达。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在覆盖广泛受众、凝聚社会共识方面有不可替代的功能价格，而网络喜剧综艺则在垂直圈层中深耕，以更精准的审美供给答复了青年群体的情感结构和文化心理。洞察这份审美分野的成因，领会两种喜剧语法背后各自的文化逻辑，或许才能更清晰地读懂今天的青年文化，才能更好地推动喜剧节目在多样途径中各自生长。
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3月25日15版）